悦读文网

当前位置: 首页 > 道魔传 > 正文

陈映真著名小说《山路》原文阅读

时间:2019-09-24来源:冬夜即事网

  导语:11月22日,中国作协第七届全国委员会名誉副主席、台湾作家陈映真在北京病逝,享年79岁。陈映真原名陈永善,台北莺歌人,1937年10月6日生,2006年定居北京。他是台湾文学的重要旗手。下面是他著名小说《山路》,欢迎阅读。

  原载于一九八三年八月《文学季刊》三期

  录自《台湾当代小说精选》(2)

  capo(almo)手工录入并校对

  “杨教授,特三病房那位太太……”

  他从病房随着这位刚刚查好病房的主治大夫,到护士站里来。年轻的陈医生和王医生恭谨地站在那位被称为"杨教授"的、身材颀长、一头灰色的鬈发的老医生的身边,肃然地听他一边翻阅厚厚的病历,一边喁喁地论说着。

  现在他只好静静地站在护士站中的一角。看看白衣白裙、白袜白鞋的护士们在他身边匆忙地走着,他开始对于在这空间中显然是多余的自己,感到仿佛闯进了他不该出现的场所的那种歉疚和不安。他抬起头,恰好看见杨教授宽边的、黑色玳瑁眼镜后面,一双疲倦的眼睛。

  “杨大夫,杨教授!”他说。

  两个年轻的医生和杨教授都安静地凝视着他。电话呜呜地响了。"内分泌科。"一个护士说。

  “杨教授,请问一下,特三病房那位老太太,是怎么个情况?”

  他走向前去。陈医生在病历堆中找出一个崭新的病历资料。

  杨教授开始翻病历,同时低声向王医生询问着什么。然后那小医生抬起头来,说:

  “杨教授问你,是病人的……病人的什么人?”

  “弟弟。”他说,"不……是小叔罢。"他笑了起来。"伊是我的大嫂。”他说。

  他于是在西装上身的口袋中,掏出了一张名片,拘礼地递给了杨教授。

  李国木

  诚信会计师事务所

  杨教授把名片看了看,就交给在他右首的陈医生,让他用小订书机把片子钉在病历档案上。

  “我们,恐怕还要再做几个检查看看。"杨教授说,沉吟着:“请你再说说看,这位老太太发病的情形。”

  “发病的情形?哦,”他说,"伊就是那样地萎缩下来。好好的一个人,突然就那样地萎缩下来了。”

  杨教授沉默着,用双手环抱着自己的前胸。他看见杨教授的左手,粗大而显出职业性的洁净。左手腕上带着一只金色的、显然是极为名贵的手表。杨教授叹了口气,望了望陈医师,陈医师便说:

  “杨教授的意思,是说,有没有特别原因,啊,譬如说,过分的忧愁,忿怒啦……”睡觉时口吐泡沫是什么原因>

  “噢,”他说。

  转到台北这家著名的教学医院之前,看过几家私人诊所和综合医院,但却从来没有一家问过这样的问题。但是,一时间,当着许多人,他近乎本能地说了谎。

  “噢,”他说,"没有,没有……”

  “这样,你回去仔细想想。"杨教授一边走出护士站,一边说,"我们怕是还要为伊做几个检查的。”

  他走回特三病房。他的老大嫂睡着了。他看着在这近一个半月来明显地消瘦下来的伊的侧脸,轻轻地搁在一只十分干净、松软的枕头上。特等病房里,有地毯、电话、冰箱、小厨房、电视和独立的盥洗室。方才等他来接了班,回去煮些滋补的东西的他的妻子,把这病房收拾得真是窗明几净。暖气飕飕地吹着。他脱下外衣,轻轻地走到窗口。窗外的地面上,是一个宽阔的、古风的水池。水池周围种满了各种热带性的大叶子植物。从四楼的这个窗口望下去,高高喷起水,形成一片薄薄的白雾,像是在风中轻轻飘动的薄纱,在肥大茂盛的树叶,在错落有致的卧石和池中硕大的、白和红的鲤鱼上,摇曳生姿。

  寒流袭来的深春,窗外的天空,净是一片沉重的铅灰的颜色。换了几家医院,却始终查不出老大嫂的病因之后,他正巧在这些天里不住地疑心:伊的病,究竟和那个消息有没有关系。"啊,譬如说,过分的忧愁,忿怒……"医师的话在他的脑中盘桓着。然而,他想着,那却也不是什么忧伤,也不是什么忿怒的罢。他望着不畏乎深春的寒冷,一仍在池中庄严地游动着的鲤鱼,愁烦地想着。

  约莫是两月之前的一天,一贯是早晨四点钟就起了床,为李国木一家煮好稀饭后,就跟着邻近的老人们到堤防边去散步,然后在六点多钟回来打点孩子上学,又然后开始读报的他的老大嫂,忽而就出了事。那天早上,他的独生女,国中一年生的翠玉,在他的卧房门上用力地敲打着。"爸!爸!"翠玉惊恐地喊着,"爸!快起来啦,伯母伊……"李国木夫妻仓惶地冲到客厅,看见老大嫂满脸的泪痕,报纸摊在沙发脚下。

  “阿嫂!"他的妻子月香叫了起来。伊绕过了茶几,抢上前去,坐在老大嫂坐着的沙发的扶手上,手抱着老大嫂的肩膀,一手撩起自己的晨褛的一角,为老大嫂揩去满颊的泪。"嫂,你是怎么了吗?是哪里不舒服了吗……"伊说着,竟也哽咽起来了。

  他静默地站在茶几前,老大嫂到李家来,足有三十年了。在三十年里,最苦的日子,全都过去了,而他却从来不曾见过他尊敬有过于生身之母的老大嫂,这样伤痛地哭过。为了什么呢?他深锁着眉头,想着。

  老大嫂低着头,把脸埋在自己的双手里,强自抑制着潮水般一波跟着一波袭来的啜泣。嫂,您说话呀,是怎样了呢!上。

  “上学去吧。"他轻声说,"放学回来,伯母就好了。”

  李国木和他的妻子静静地坐在清晨的客厅里,听着湖北癫痫病医院老大嫂的啜泣逐渐平静下来。

  那天,他让妻子月香去上班,自己却留下来配着老嫂子。他走进伊的卧房,看见伊独自仰躺着,一双哭肿的眼睛正望着刚刚漆过的天花板。搁在被外的两手,把卷成一个短棒似的今早的报纸,紧紧地握着。

  “嫂。”他说着,坐在床边的一把藤椅上。

  “上班去吧。"伊说。

  “……”

  “我没什么。"伊忽然用日本话说,"所以,安心罢。”

  “我原就不想去上班的,"他安慰着说,"只是,嫂,如果心里有什么,何不说出来听听?”

  伊沉默着。伊的五十许的,略长的脸庞,看来比平时苍白了许多。岁月在伊的额头、眼周和嘴角留下十分显著的雕痕。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!他想着。

  “这三十年来,您毋宁像是我的母亲一样……”

  他说,他的声音,因着激动,竟而有些抖颤起来了。

  伊侧过头来望着他,看见发红而且湿润起来了的他的眼睛,微笑地伸出手来,让他握着。

  “看,你都四十出了头了。"伊说,"事业、家庭,都有了点着落,叫人安心。”

  他把伊的手握在手里摩着。然后双手把伊的手送回被窝上。

  他摸起一包烟,点了起来。

  “烟,还是少抽的好。"伊说。

  “姊さり。”

  他用从小叫惯的日语称呼着伊。在日本话里,姊姊和嫂嫂的叫法,恰好是一样的。伊看见他那一双仿佛非要把早上的事说个清楚不可的眼神,轻轻地喟叹起来。他一向是个听话的孩子,伊想着。而凡有他执意的要求,他从小就不以吵闹去获得,却往往用那一双坚持的眼神去达到目的,伊沉思着,终于把卷成短棒儿似的报纸给了他。

  “在报纸上看见的。"伊幽然地说,"他们,竟回来了。”

  他摊开报纸。在社会版上,李国木看见已经用红笔框起来的,豆腐块大小的消息:有四名"叛乱犯"经过三十多年的监禁,因为"悛悔有据",获得假释,已于昨日分别由有关单位交各地警察局送回本籍。

  “哦。”他说。

  “那个黄贞柏,是你大哥最好的朋友。”

  老大嫂哽咽起来了。李国木再细读了一遍那伊则消息。黄贞柏被送回桃镇,和八十好几的他的瞎了双眼的母亲,相拥而哭。"那是悔恨的泪水,也是新生的、喜悦的泪水。"报上说。

  李国木忽然觉得轻松起来。原来,他想着,嫂嫂是从这个叫做黄贞柏的终身犯,想起了大哥而哭的罢。也或许为了那些原以为必然瘦死于荒陬的孤岛上的监狱里的人,竟得以生还,而激动的哭了的罢。

  “那真好。"他笑了起来,"过一武汉中际癫痫医院口碑段时间,我应该去拜访这位大哥的好朋友。”

  “啊?”

  “请他说说我那大哥唉!"他愉快地说。

  “不好。"老大嫂说。

  “哦,”他说,"为什么?”

  伊无语地望着窗外。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霏霏的细雨了的窗外,有一个生锈的铁架,挂着老大嫂心爱的几盆兰花。

  “不好,"伊说,"不好的。”

  可是就从那天起,李国木一家不由得察到这位老大嫂的变化:伊变得沉默些,甚至有些忧悒了,伊逐渐地吃得甚少,而直到半个月后,伊就卧病不起,整个的人,仿佛在忽然间老衰了。那时候,李国木和他的妻子月香,每天下班回来,就背负着伊开车到处去看病。拿回来的药,有人劝,伊就一把一把驯顺地和水吞下去;没有人劝着,就把药原封不动地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头。而伊的人,却日复伊日地缩萎。"……啊,譬如说过分的忧愁、忿怒啦……"李国木又想起那看来仿佛在极力掩饰着内心的倨傲的陈医师的话。他解开领带,任意地丢在病床边的,月香和他轮番在这儿过长夜的长椅上。

  --可是,叫我如何当着那些医生、那些护士,讲出那天早晨的事,讲出大哥、黄贞柏这些事?

  他坐在病床左首的一只咖啡色的椅子上,苦恼地想着。

  这时房门却呀然地开了。一个怀着身孕的护士来取病人的温度和血压。病人睁开眼睛,顺服地含住温度计,并且让护士量着血压。李国木站了起来,让护士有更大的空间工作。

  “多谢。”

  护士离开的时候,他说。

  他又坐到椅子上,伸手去抓着病人的嶙峋得很的、枯干的手。

  “睡了一下吗?"他笑着说。

  “去上班罢,"伊软弱地说,"陪着我……这没用的人,正事都免做了吗?”

  “不要紧的。”他说。

  “做了梦了。"伊忽然说。

  “哦。”

  “台车の道の梦を、见たりだよ。"伊用日本话说,"梦见了那条台车道呢。”

  “嗯。"他笑了起来,想起故乡莺镇早时的那条蜿蜒的台车道,从山坳的煤矿坑开始,沿着曲折的山腰,通过那著名的莺石下面,通向火车站旁的矿场。而他的家,就在过了莺石的山坳里,一幢孤单的"土角厝"。

  “嫁到你们家,我可是一个人,踩着台车道上的枕木找到了你家的哟。"伊说。

  在李国木的内心里不由得"啊!"地惊叫了起来。他笔直地凝视着病床上初度五十虚岁的妇人。这一个多月来,伊的整个人,简直就象缩了水一般地干扁下去。现在伊侧身而卧,面向着他。他为伊拉起压在右臂下的点滴管子,看着伊那青苍的、满脸皱皮的、细瘦的北京哪能治好癫痫病脸上,渗出细细的汗珠来。“那时候,你一个人坐在门槛上,发呆似的……"伊说,疲倦地笑着。

  这是伊常说,而且百说不厌的往事了。恰好是三十年前的一九五三年,一个多风的、干燥的、初夏的早上,少女的蔡千惠拎着一只小包袱,从桃镇独自坐一站火车,来到莺镇。"一出火车站,敢问路吗?"伊常常在回忆时对凝神谛听的李国木说,"有谁敢告诉你,家中有人被抓去枪毙的人的家,该怎么走?"伊于是叹气了,也于是总要说起那惨白色的日子。"那时候,在我们桃镇,朋友们总是要不约而同地每天在街上逛着。"伊总是说,"远远地望见了谁谁,就知道他依然无恙。要你一连几天,不见谁谁,就又断定他一定是被抓了去了。”

  就是在那些荒芜的日子里,坐在门槛上的少年的李国木,看见伊远远地踩着台车道的枕木,走了过来。台车道的两旁,尽是苍郁的相思树林。一种黑色的、在两片尾翅上印着两个鲜蓝色图印的蝴蝶,在林间穿梭般地飞舞着。他犹还记得,少女蔡千惠伊踩着台车轨道上的枕木,一边又不时抬起头来,望着他家这一幢孤单的土角厝,望着一样孤单地坐在冰凉的木槛上的、少年的他的样子。他们就这样沉默地,毫不忌避地相互凝望着。一大群白头翁在相思树林的这里和那里聒噪着,间或有下坡的台车,拖着"嗡嗡--格登、格登!嗡嗡--格登、格登!"的车声,由远而渐近,又由近而渐远了。他,少年的,病弱的李国木,就是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伊跳开台车道,捡着一条长满了野芦苇和牛遁草的小道,向他走来。

  “请问,李乞食……先生,他,住这儿吗?"伊说。

  他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啊。他记得,他就是那么样无所谓好奇、无所谓羞怯地,抬着头望着伊。他看见伊睁着一双微肿的、陌生的目光。有那么一段片刻,他没有说话。然后他只轻轻点点头。他感到饥饿时惯有的懒散。可就在他向着伊点过头的一刻,他看见伊的单薄的嘴角,逐渐地泛起了诉说着无限的亲爱的笑意,而从那微肿的、单眼皮的、深情地凝视着他的伊的眼睛里,却同时安静地淌下晶莹的泪珠。野斑鸠在相思树林里不远的地方"咕、咕、咕--咕!"地叫着。原不知跑到山中的哪里去自己觅食的他家的小土狗,这时忽然从厝后狠狠地吠叫着走来,一边却使劲地摇着它的土黄色的尾巴。

  “呸!不要叫!"他嗔怒地说。

  当他再回过头去望伊,伊正含着笑意用包袱上打的结上拉出来的布角揩着眼泪。这时候,屋里便传来母亲的声音。

  “阿木,那是谁呀?”

  他默默地领着伊走进幽暗的屋子里。他的母亲躺在床上。煎着草药的苦味,正从厨房里传来,弥漫着整个屋子。他的母亲吃力地撑起上半个身子,说:“这是谁?阿木,你带来这个人,是谁?”

  少女蔡千惠静静地坐在床沿。伊说:

  “我是国坤……他的妻子。”

------分隔线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